【周喻】风沙征 1

你来程去路走的是风沙的征程,我一年一年在风沙中想起那个身影。

 

    1

吴羽策本来好好的蹲在上铺听歌打游戏,光线突然暗了下来,浓郁的阴影填满了狭小的空间。只当是积雨云路过天空,可阴影一直不散,甚至有加深的趋势。打完一局放下手机,吴羽策朝下面喊:“谁开个灯去。”顺势抬头登时被吓了一跳。

外面灰黄的一片能见度趋近于零,像直接糊了一层不透光的窗户纸,屋里的光线肉眼可见的又暗了几分。要不是他们的宿舍在六楼,吴羽策绝对会怀疑是外面的人恶作剧把窗户蒙上了。屋外漫天都是飞扬的黄沙,到处的颜色都一样,景物没有高低远近之分,看不见任何人。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这么一小间宿舍,飘摇在看不见的神明的指尖,下一秒就有全然破碎消散于天地间的可能。

这个地区偶尔有沙尘暴,但也只是初春的小调剂,不至于让人出不了门。而这个季节几乎是见不到一粒沙的。

“哎,小周你看外面怎么回事。”风沙总没有散,吴羽策声音都有点紧张了。另外两个舍友周末回家去了,宿舍里除了他只有对床的周泽楷在。周泽楷背对窗户坐着画画,他这两天除了吃饭睡觉一直是那么个姿势。周五晚上理出来的作业堆在桌角上大概是一动也没动,加上现在又堆了些颜料盒调色板上去,估计除了周泽楷没人找得到它们了。

周泽楷已经站起来了,两个大男人紧张兮兮地盯着窗外,气氛也僵硬了起来。不管怎么说这种情况还是有些害怕的,看着风云变幻莫测的时候特别容易产生人类渺小的无力和恐惧,这时候猛虎和蝼蚁大约没有差别,钢筋和玫瑰一样易折,伸手好像就能触碰到虚无的实体。

沙尘还在叠加,昏暗的灰黄变成了沉重的土色,周泽楷看见远处缓慢印出一个风暴中心漩涡的轮廓,第一想法竟然是想把它画下来。其实远近已经无法分辨了,到处都是风沙,没有明暗光影也没有参照物能确定漩涡的大小或是距离。刚刚还是很小一个,转眼就疯长,长到纵向贯穿天地,把窗口的狭小视野占据了一半,不知是在变大还是变近。随之而来的狂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石把窗玻璃和薄门板砸得哐哐响,周泽楷和吴羽策不约而同抓紧了床栏杆。心脏跟着砰砰狂跳,搏动的节奏像不要命的往近乎停滞的大脑中输送氧气,好像一放松就会直接从嗓子蹦出来,给人类似窒息的感觉。

其实只过了一会儿的时间,周泽楷混沌的脑子已经跑过了无数的画面,从宇宙洪荒到万物生灵,好像一眼已经看到了时间的尽头。灵魂飞出躯壳以上帝视角俯瞰了一场荒诞剧,格外冷静地看自己和别人的生命挂在脆弱的一根线上,随时要坠落。周泽楷觉得自己的心脏就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风暴骤然缓和了。漩涡的轮廓褪去隐入风沙,又回到了一片迷蒙的灰黄,接着风也弱了,周遭陷入一种可怕的安静。

周泽楷终于感觉心跳也缓和了,一瞬放松下来,猛咳了一阵才缓过气儿,抓着床沿的手也松了。刚才觉得什么都看透了,现在平静下来又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吴羽策一翻身从床上下来,梯子也顾不上爬了,跳过两级直接蹦到地面上快步走去把门一把拉开。周泽楷还在懵逼状态,一片空白的大脑无意识地将他的身体转向跟着吴羽策往外面走。恐惧和震撼褪去了,新鲜的惊奇涌上来。天色重新明亮起来,高广的天空连云都没有,过去不到一分钟的风暴这时像从未来过,又像理所当然。

走出宿舍,周泽楷顿时觉得空气太清爽了,阳光也太敞亮了。眼前一晃,脖子就被大力勾住了。刚受过一次难的心脏承受不起大动荡,咚的一下沉下去。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现在好感动啊!!”方锐激动的声音充斥了周泽楷的大脑,下沉的心及时被捞了起来。他挣了两下,把方锐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掰下来,这一来一回着实吓得不轻,周泽楷拿一种看鬼的复杂眼神看着方锐。吴羽策嫌弃地拍拍袖口,好像要拍掉“方锐残留”,看起来是在周泽楷之前已经接受过了方锐的大礼。

“哇真的吓死我了。刚才那么大的沙尘暴,我差点以为自己活不过三分钟了。”方锐看起来并不怎么介意被两个隔壁舍友兼同学嫌弃的处境,自顾自感叹:“不过地上应该很乱吧,刚才那么多沙。明天可以放个假了大家一起打扫打扫学校什么的。”

三个人不约而同探头往下看。虽然隔着六层楼的距离不能看的太仔细,但还是能明显辨认出来,地上既没有沙堆也没有灰黄的沙土痕迹,干净得仿佛连水泥地的深色纹路都可以看见。方锐不死心,绕到另一面楼道看,不光是地上,比他们楼层低的房顶看的更清楚,也都干干净净。现在跑出去往路上抓个人说刚才刮过沙尘暴,估计他们三个才会被当成脑子坏了的一方。

“这…怎么会这样。”方锐的声音都发抖了。他哐的拉开宿舍门想找人证实一下自己眼睛没坏脑子也没坏才想起来宿舍里一直都只有自己一个人,他又哐的把门关上两手抓住周泽楷的肩膀使劲晃了晃。周泽楷脑子发懵,感到这一个下午经历了太多无法承受的事情,大约是掉进了命运的漩涡身子轻飘飘的跟着水流打转不受一点控制。

只有吴羽策还算清醒的样子,摸了摸口袋摸出手机,划开屏幕然后定定的站在那儿。能做什么吗,找人确认发生了什么吗?可是能找谁呢?就算别人说是又怎么样呢?现在到底来没来过沙尘暴他都不敢确定了,只有清爽的地面是不争的事实。发了一会儿愣,手机屏幕自己暗下去,又彻底黑掉了。

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又诡异了起来,没人想再去提些联系各种恐怖电影刷新三观的假设,又都忍不住去想,也没人打破这份沉默。过了一会儿方锐实在憋不住了,试探着开口:“要不我们先去吃饭?”总之他不想继续泡在这个诡异的安静中也绝对不会一个人回宿舍。

下午四点半太阳当头晒着,小姑娘们不抹个三层防晒霜都不会出门的天气,三个高高大大,长相可圈可点的男生顶着太阳往食堂走,还不自觉往一块儿挤,画面怎么看怎么奇特。

三个人在空无一人的食堂硬是磨蹭了一个小时,吃完饭买了份甜点,甜点也吃完了不得不回宿舍。周泽楷从自己桌上翻翻找找摸出来一副扑克牌,三个人围在周泽楷他们宿舍中间默不作声的打牌。其间大家都默契地闭口不提下午的事儿,各自心里放着神展开到天边的电影带一个劲儿瞎想,浑浑噩噩一直打到晚上,两个宿舍的人都回来了方锐才在周泽楷和吴羽策的目送下一步三回头回了自己宿舍,脸上表情简直是就要赴虎穴的英勇决绝。

大概是白天经历了太多反而没工夫想多余的,方锐倒在床上沾枕就睡,一整夜梦都没做一个。

周泽楷就没那么好过了,他把自己摊平在床上闭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想着总该睡过去了,眯着睁了睁眼,看见的还是熟悉天花板上印着窗帘半透光照进来的图案,印着他一片清晰一如水潭倒映清冽月光的意识。

这也太巧了!被强行压制了一下午的变幻莫测的猜测此时从黑暗中尽数奔涌出来,缠住他的四肢攥住每条血管,压得人无法呼吸。窗外的那个沙尘漩涡在脑中的影响愈加清晰,然后和周泽楷画了一半的画面慢慢重合,像直接接手了他的画笔,帮他填充上了色彩。太像了!虽然还没细化出细节,但是他正在画的那幅画和下午沙尘暴的场面真的太像了!周泽楷的心脏又开始疯狂跳动了。就算很想相信一切只是巧合,但是压不住万千思绪杂乱而霸道地挤进狭窄的思考空间。一种性命被不知名怪物控制的错觉掐着他的喉咙,似在逼迫他交出一直以来平静的生活,那怪物背后尽是跃动的冲天火焰和无尽平原漫天黄沙。

他有点后悔,但又不知道自己在后悔什么。或许昨天乖乖的写作业不要去画那幅画就不会了这些奇怪的事发生了呢,明知道这种想法很没有道理,不如说昨天的一切都很没有道理,可是人就是忍不住想这些没道理的事情。

翻来覆去了不知多久,合上的眼皮好像感觉到了些微的光亮,周泽楷突然又平静了。翻回平躺的姿势,手交叠着放在胸前。特别乖的姿势还有几分神圣的意味,让周泽楷也恍惚有了甘愿献身神明的神圣的平静,该来的就让他来吧。

周泽楷感觉自己刚闭上眼闹钟就响了,眼睛酸疼一点也睁不开,意识倒是先清醒了。他听见沉闷的打击声,然后听见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格外清脆的撞击声,接着是不知道谁嘟囔着说了句什么,悉悉索索的,应该是下了床。

周泽楷路过食堂买了个包子,走到教室的路上吃掉了。在自己位子上坐下的时候离早自习开始还有五分钟,他颇有余裕地抽了张纸慢吞吞的擦手。方锐就没那么悠闲了,卡着铃响冲进教室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个南瓜饼。方锐把书包甩下来,动作娴熟地从周泽楷桌子里摸了张纸擦手,边擦边嚼着南瓜饼,顺势从书包里翻作业。他们从高一开始做了两年同桌,大大小小换座位微调或是分班都没调开过,连宿舍都分在了隔壁,也是一份不知道哪来的孽缘了。不得不感叹天下的巧合或许都是一种注定,然后在走过光与暗旅程后带着复杂情感回看时变成理所当然,成了强硬无可挣脱的宿命。

周泽楷坐直了身子,抬手拱了拱方锐的胳膊。“作业借我。”

“周泽楷你这样不行的,你这样期末考能会吗。”方锐吐槽归吐槽,但并不太介意地把作业堆到两张桌子的接缝上。他知道周泽楷自己有分寸,不然他也不至于年年期末年年被周泽楷的成绩册按在地上啪啪打脸。

周泽楷看都没看他,埋头抄起来。

中午隔壁班的文娱委员来发了一叠宣传册,上面印的是前段时间图书馆的一个绘画征集比赛,周泽楷参加了的。那个比赛主题是向日葵和阳光,周泽楷是学油画的,题目太合胃口。周泽楷翻了翻果然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二等奖。他又随手翻了翻,发现众多油画里混进去一张水彩。淡泊的颜色渲染出通透的质感,用色大胆加上光影处理十分熟练细致,像是每一个笔触都是蘸着阳光划开的。阳光包裹的向日葵好像玻璃一样脆一碰就碎,又明白的伸展开惊人的生命力,用谦卑的姿态以永不屈服的态度生长。

如果视网膜也会醉的话,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了吧。周泽楷迅速瞥了一眼作者的名字:喻文州。

和他同步翻页的方锐看到这里,已经跳了起来。“喻文州…你画画这么厉害怎么我从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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